凡煙小說

☆、生死共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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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酒的介澤誤以為自己又入了苦澤夢境,對於輕車熟路的事情便更加肆無忌憚起來。

“不許動。”介澤隨意一勾,後恒的腰封便輕易解開了。

後恒力度不大,虛虛地拿住介澤的手腕:“大人,你醉了。”

“你要我收你為醜閣弟子不就是想要一個名分嗎?”介澤抽掉束縛著的手,拿指尖挑開後恒的衣襟,輕佻又懶倦,“如你所願。”

雖說是醉酒,事已至此,後恒再也不忍心推據,不忍心再等上些日子了。

介澤磨磨唧唧玩了半天也沒有除掉衣物,直到後恒翻身幫他:“大人,疼的話就忍一忍。”

身上一涼,介澤攀附著最近的熱源,主動湊過去索吻,像是只沒有安全感的白貓。

彌留香裊裊升起,一夜繾綣。

翌日,介澤醒後,彌留香依舊燃著。昨夜忘記熄滅彌留,後恒應該一時半會兒醒不了。介澤習慣性地摸了摸身側,觸碰到了一個光潔的臂/膀。

介澤:“……”

他猛地坐起來,錦衾滑落,身上發疼,這才發覺昨天晚上好像做錯了什麽。

自己從決定留下他的那一刻,便知道這是遲早的事,只不過貌似來得太快了。

後恒醒來後該怎麽面對他?

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自己太禽獸以醉遮醜霸占了後恒。

盡管負疚感這樣濃烈,介澤還是為後恒掖好被子,啄了下他的嘴角,沈溺在一種“人終於是我的了”的饜足感中。誰知剛一下榻,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自尾骨傳來,介澤登時僵化在原地。

好個混賬家夥,膽敢以下犯上。

不僅在夢境中,就連在現實生活中也不能制服這家夥,介澤感到無比失敗。他思慮著要不要熄滅彌留香,為自己留下一些思考的時間,這時,一紙輕若魂靈的書信飄到手中。

“閣主在上,禁閣被闖,望速歸——閣靈醜子。”

禁閣被闖,出事了。若是醜閣禁術流傳到世間,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會受到傷害。作為閣主,自己應該將流傳出去的禁術減少到最小,後恒這裏定然顧不得了。

介澤揭開熏爐,添了兩枚彌留,可以將後恒的睡夢延長直至自己回來。事畢,為防後恒中途醒來找不到自己,介澤匆匆留信給後恒:閣中急事,回閣七日,若七日未歸,勿念。

門檻將步履不穩的介澤絆了一下,他扶著腰回頭深深望了紅帳內的後恒一眼,眼角無預兆地跳了一下。

明府絳紅帳裏躺著的人呼吸均勻而寧靜,伴著熏爐裏的彌留香,這一睡就是七日。

“聽說了嗎?醜閣閣主把主閣弟子們都遣散了,盛極一時的主閣弟子竟然比不上一個普通弟子。”

“聽說好幾個弟子想不開直接歸隱山林了。”

“主閣弟子這麽好的條件為什麽不去做官?”

“主閣弟子將來是要繼位長老的人,呵?俗世官吏?他們可瞧不起。”

“閣主果然如傳聞那般喜怒無常薄情寡義。”

醜閣底層,弟子們議論紛紛,介澤面色很差地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,沿著木梯走上了主樓,這一路竟無人認出他來,可見這個閣主當得有多失敗。

介澤不常在醜閣也是有原因的,底層太過喧鬧,而主閣又太過黑暗。他這個人,最討厭熱鬧和陰晦。

木梯盤旋在閣樓裏,介澤拾級而上一步步踏進黑暗。

閣靈醜子在暗中現身,驚慌地傍著介澤:“閣主大人,你可回來了,禁室被人闖了。”

禁室的門大開著,裏面的書卷摔得滿地狼藉,畫面一度淩/亂,甚至讓人懷疑是野狼入侵。

介澤俯身拾起一卷書,拍了拍上面的落灰:“丟了多少卷?”

醜子小聲道:“也沒多少,一卷而已。”

“那一卷?”介澤忽然有一種不好的感覺,這次意外絕不是空穴來風,為什麽恰恰是此時?

“就是記載有醜閣起源以及七醜珠秘術的那卷……”醜子說著說著茅塞頓開:“閣主,有人想證實長生不老的傳言。”

很多事一下子湧/入介澤腦中,哪有這麽多巧事兒?

醜閣弟子來明府問安,緊接著主閣弟子被遣散,禁閣被闖,閣靈在禁閣被闖後才後知後覺……還有明府的那場酒後荒唐事。

介澤倚著發出腐木味道的書架,有些糟心地隨手把書卷丟在地上。

閣靈醜子任勞任怨地整理著地上的書卷,一邊問道:“閣主大人,需不需要派人去查。”

介澤沈著臉,拿指關節揉了揉眉心:“查,看看是誰遣散了主閣弟子。”

“啪嗒”一聲脆響,醜子手裏的書卷掉在寂靜的禁室裏,分外突兀。

“閣主?主閣弟子散了?”醜子擠出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:“閣主這時候就不要說笑了吧,誰沒事找事敢假冒閣主的指令遣散主閣弟子,誰閑到去把禁室弄成一團糟卻偏偏拿了一本最重要的書卷,難道只是為了驚動大人您?”

“他還留在明府……不行,我得回去。”思及後恒,介澤再也顧不得思慮這些細思極恐的事兒了,他丟下滿室狼藉,立刻離開。

醜子扯著嗓子嚎叫道:“閣主你去哪裏?這裏怎麽辦?”

但願這不是一場調虎離山。

介澤策馬奔騰趕回明城,心中虔誠地祈禱萬遍,手心滲出了冷汗,閣主他從未如此害怕。

城門洞/開,介澤避過了來往行人,掀起了一陣風塵。

明城城門口有幾個小孩圍著圈唱著童謠:“明主明主,苗而不秀,靡室靡家,憂心孔疚。”

自古童謠容易一語成讖,這幾句很明顯就是針對介澤的妖言。仿佛有人知道介澤心中最害怕最隱秘的柔軟,對癥下/藥地詛咒道:後恒還未及冠便會死去,明府毀於一旦,饒你明主心疼後悔。

這幾句童謠乘風而來,戳進了介澤心裏,埋藏著的不詳,總會找一個合適的契機成了讖。

介澤勒馬瞥了一眼,幾個小孩推推嚷嚷地逃走了。

天上下起了連綿陰雨,府門將至,介澤忽然聽到有人喊了一聲:“別去了,那火滅不了。”

明府前圍了一堆人,吵吵嚷嚷地圍觀火勢。

介澤拋開馬韁擠進人群中:“這是怎麽了?”

一位須發斑白的老頭嘖嘖嘆息:“明府不知道為什麽,好端端地在這陰雨天起了火,大家拿水都澆不滅,能有什麽辦法?”

介澤大腦嗡鳴,眩暈似得軟倒在地,霎旁邊圍觀的百姓時為他留出一片空地來。

老頭是隔壁李老爺的家丁,上前好心地扶著介澤安慰道:“明主大人,天災這事也由不得咱們,府沒了就沒了,人沒事就好。起火時明府剛好沒人,您府上那位武藝高強,若是在府裏定能沖出火海……”

是啊,後恒要是醒著,定能走出來。偏偏自己加了彌留香,人都被迷暈了,怎麽能知道起火?

一口氣不順,介澤喉頭鹹腥。

周遭的百姓看著明主這個樣子,紛紛以為他是心疼府邸被燒,有人幸災樂禍,也有人扼腕嘆息。

濃雲,殘雨,熱浪,明火。

這火燃的詭異,殘雨滅不了,介澤空洞地望著天上湧動翻騰的濃雲,黑雲相互擠弄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急促的嘎吱聲。

殘雨灑落,伴隨著死亡的氣息。介澤身為閣主,按例不可當著凡人面施法,他頹然地咬牙,手中作法,將殘雨變成了一場瓢潑。

圍觀的百姓看到雨大,都離開了。

介澤對死亡並沒有多大的感觸,即使在此時,他依舊覺得能憑醜珠將後恒救回來。只不過,這場火,後恒一定很疼。

如果後恒回來了,他想怎麽樣都依他。

四下無人,介澤迅速施法滅火,縱火者手段很絕,燒著明府的是凈罪之火,普通雨水自然滅不了。凈罪火是用來燒死一些不詳的窮兇極惡之徒,而今卻用來燒明主的府邸,除此之外沒有牽連任何無辜百姓……對介澤,有多恨。

火退了,府邸幹脆化為一地黑灰,別說人,石頭都沒留下一塊。

七醜珠感受到了宿主的迫切恨意,自作主張地從手腕上脫下來在空中沈浮。介澤雙目赤紅,猩紅的瞳孔十分駭人,他對著空蕩的黑灰地道:“吾以閣主之名,損十載陽壽,賜爾昭回之光,下飾生魂,渡化亡靈。”

七醜珠沒有任何變化,照常浮在空中。

“怎麽回事?”介澤心慌地抓/住七醜珠,按在心口,閉眼又道:“醜閣閣主介澤,問鼎邪神,以二十載陽壽,換後恒亡魂新生。”

七醜珠死氣的白光詐現,片刻後依舊歸於平靜。

君弄閃現手中,介澤扯起袖子重重地在手臂內側劃了一道,鮮血肆意地流,七醜珠興奮地在空中沈浮。

大雨中最適合以靈/肉獻祭,閣主的血刺激了邪靈,介澤開的條件足夠豐厚,他不顧這一點疼痛,冷冷道:“閣主介澤靈/肉獻祭,輔以二十年陽壽,求後恒亡魂新生。”

七醜珠重重摔到泥窪裏,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。

介澤瘋了似得抓起醜珠,低聲下氣地求邪神:“百年壽命,求後恒亡魂歸來,可以了嗎?”

七醜珠不動。

“想要什麽你拿去,給我救人!”道道血痕猙獰地出現在介澤手臂上,他依舊沒有要住手的樣子,君弄一刀刀劃到手臂上,雨水中混了閣主至高無上的血。

喪心病狂的介澤最後一刀劃到了自己臉上,七醜珠死了似的不敢和介澤做交易。

不顧形象,不顧生死,不顧眾生的介澤這一刻想把七醜珠握碎:“你倒是換啊。”

最後的希望也不肯施舍給介澤。

心頭絞痛,介澤難受得反胃,五臟六腑像是被絞成了血水,他撲地幹嘔,一地血跡。他就這樣仰面倒在泥窪血水中,大雨沖刷著臉上的血痕,血水無窮無盡地從傷口湧/出來,洗都洗不掉。

介澤奔潰無所發洩,心疼地厲害,他召來君弄照著心口一刀插下,隨著血液流失,足夠痙/攣的痛感的確讓他好受了些,意識也逐漸模糊……

雨幕裏一串噠噠的馬蹄聲傳來,白馬行來,嗅了嗅暴屍街頭的閣主,又尋到了丟到一邊的七醜珠拿來叼到介澤胸口,然後默哀似地守著他。

七醜珠有著讓閣主起死回生的職責,一片柔和的白光中,介澤渙散的瞳孔逐漸有了焦距。

一根筋的閣主醒來第一件事——自刎。

西極和七醜珠:“……”

病痛在心,無論如何也會郁結身亡。介澤無數次的自刎,無數次的痛苦,西極幹脆趁他死著,一蹄子將君弄踹遠然後跑過去踏在蹄下。

七醜珠也有靈,不忍心介澤這樣折騰自己,幹脆把能夠激得他自刎的記憶抹去。

明城十二年記憶,轉瞬間成了莫須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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